
老红军王定烈头戴军帽同本网记者徐壮志在一起。新华网 高航摄

老红军王定烈向本网记者徐壮志介绍自己身上的伤疤。 新华网 高航摄
主持人:在长征途中,您曾经在草地上有过一次掉队的经历?
王: 1934年秋天,红一方面军开始长征。原本计划向川陕苏区前进与四方面军会合,后来敌人围攻堵截,最后就转到云南、贵州,绕了一大圈,最后转到川西南,过大渡河、泸定铁索桥。这个时候,我们红四方面军就向西南方面打过去迎接红一方面军。当时我们这支部队正好在川东北,最靠东面,我们就成了掩护部队。我们守在山上打一阵子,过十天、八天以后,那边有任务,叫我们走的时候我们再走。
我所在的部队总是当后卫。红一、四方面军会合以后过草地,我们还是当后卫,掩护他们过草地。那个时候红33军99师有一个政治委员就在战斗中牺牲了。一、四方面军主力过了草地以后,人家过完了,我们该跟着过了吧?头一天我们得到通知,说准备明后天出发。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到了团部当了小书记,就是现在的小秘书或者参谋,所以我知道的消息要比连队来的快。结果第二天我们的副军长罗南辉跑到我们团部来说,明天不能走,还要继续守着,部队要南下。
哎,怎么回事?怎么又南下?当时我们在下面也不管,上面怎么说就怎么动吧。张国焘那个时候和中央分裂,到川西,他们在前一打,我们还在后面守着,打后卫,因为屁股后面还有一堆敌人跟着呢。
我记得有一个地方叫大金川,朱总司令、张国焘,他们就在这个县城里面,我们就在后面的那个山上守着。我们团部就在县城边上,所以当时朱总司令有时候闲着跑到我们那儿聊天,四川人讲叫摆龙门阵。
当时张国焘闹分裂,朱德不闹分裂。因为在过草地时是分两路走,毛、周带红一方面军的部队在一边走。张国焘、朱德他们带着部队,有红四方面军的部队,也有红一方面军的红五军团,走另一边。结果中央走过去了,张国焘不过了,他往回返。张国焘这么一闹,朱德单人走也走不了,结果朱德也到南面来了。
到1936年,贺龙、任弼时红二方面军过来了,他们过来以后,我们又跟他们会合,叫二、四方面军会合。当时毛主席、周总理,他们已经到了陕北了。朱总司令反对张国焘的做法,但是不好处理。然后红二方面军、红四方面军会合,这个时候红二方面军也主张南下,红四方面军下面有一些干部都不可理解,我们不是和红一方面军会合北上吗?怎么不北上了?怎么南下了?有不同意见?后来中央一调整,电台一通,二、四方面军第二次过草地。所以说红四方面军三过草地是什么意思?有一部分过去了又回来,然后再走过去。但我只走了一次。为什么?他们过的时候,我们正在掩护他们,他们回来,我们也正在掩护他们,如果我们不掩护他们,敌人过来了,就把他们消灭在草地上了。1936年,红二、四方面军过草地的时候,我才过了草地。我们算是红四方面军的后卫。
主持人:我记得您讲过您过草地的时候背着一堆小木棍?
王:那是小故事。当时过草地没有像现在说,这是个马路,这是个人行道,那个时候,有时候走一天也看不见一个村庄。靠什么找路呢?当地藏族人比较清楚,可以做向导。
草不是现在北京市公园上的草地,那个草地沼泽地带,海拔很高,有些平平坦坦,有些低低洼洼,是几百年、几千年,甚至是几亿年造成的结果。有些地方,夏天有树有草,有些地方是硬的可以走,有些地方表面长几根草,但是根下面是松驰的,如果你过草地不小心的话,你滑倒了,掉下去,有人马上拉你可以,如果没有人拉你,你自己摇摇晃晃,越动就越下去,掉下去都找不到,有多深都不知道。
我就碰到过这样陷进去的人。看到有人滑下去了,赶紧解下绑腿——当时红军绑腿的是布条子,把布条子扔过去抓住,然后给他拽过来。
后来就有了经验,一个班里面扛一捆木棍,把木棍插到地上,后面的人跟着木棍走。
走到第三天的时候,我走着走着,突然觉得肚子里面疼得厉害,走不动了,只好自己到旁边坐着,因为大家都很累,要是帮别人,自己也得掉队。我肚子里痛得厉害,怎么回事?没有医生,也没有药。后来我想起来了,我八、九岁的时候,我的哥哥、我的爸爸都出现过这种情况,那是最困难时代,四川那个时候正好是1924年,连续三年旱灾,人们都吃树皮、草根、野外,把胃吃坏了。那时候过草地也是吃树皮、吃草根、吃野菜。救了我命的是一根针,就是缝衣针。我们每人都有一根针,自己衣服破了要自己缝。我把别在帽子的针取出来,学着我妈妈的办法,在自己胸口用力挑,挑几十下,然后用力挤血出来,那个血都是发黑的。
挤出来以后,感觉真的好多了。我们四川人把它叫做"羊毛疔",现在人叫做急性胃炎。我感觉缓解一点,就拄着棍子往前走。部队走到哪里去我也不知道了,但是人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脚印,我就跟,跟到黄昏的时候没有跟上,就在路旁边石岩下面睡到天明。大概又走了十几华里,我赶上了团部。战友们很意外,很高兴,说:“你怎么还能跟上来?”
过草地的时候是夏天过,那个地方温差大,白天很热,一到下午开始就冷了,接着我就感冒了。感冒以后,脑袋发烧,我的战友们就在山坡上找一些干柴禾,烤火,因为没有药。他们把我弄在大火跟前,逼着我出汗,烤出汗,感冒就减轻了,这是一个土办法。
到第二天又要前进了,走的时候我又走不动了,就拉着马尾巴走。因为我在团部是小书记,我加入共青团,成为共产党员都是团政委介绍的。团长郭锡山说,不要拉我的马尾巴。后来他就把我抛下了。在后面走的政委过来看到以后,说:“小书记怎么被甩了?”我就把情况说了。当时只有团长、政委才有马,政委就说:“把这个小书记给我驮上。”驮着走了一天,前面正好下雨,河水暴涨,过不了。河水流了一天一夜之后,水下去了,人可以过去了。这一天一夜,我的病也缓解了,这场雨救了我一命。
第一次救我一命的是一根针,第二次是马尾巴,第三次是雨,还有河水涨,都救了我的命。我就这么命大。
过草地就是遇到这么一个事。生活当时比较困难,走之前要动员大家准备干粮。
主持人:第三次过草地的时候已经很难找到干粮了?
王:那个地方人烟稀少,到哪儿找粮食啊。所以我们过草地之前,都是到山上选一些能吃的野草、野菜,把它组织起来,该煮的煮,该晒干的晒干,这样拿着。
主持人:现在很多小孩对过草地吃皮带、皮鞋有点怀疑,当时确实吃过吗?
王:当时过草地时,穿皮鞋的人是很少的,但是有的人腰里面是皮带,也不是所有人都有皮带。过草地的时候,没有东西吃,怎么办啊?有皮带的就把皮带拿过来,在火里一烤就吃了。当时为了生活,有些人还带着小刀,该切的就切一下。当时是为了生存,现在我们的孩子都知道吃肯德基、麦当劳,那时候到哪儿吃去?你有钱也买不到啊。
主持人:到"哈达铺"吃了一顿饱饭是吧?
王:过了草地以后,到了"哈达铺"以后,有了村庄、有人,还有小店,一看还有卖吃的,那个地方的干粮叫"锅盔",就是大饼。当时跟我经常在一起的有一个小兵,比我年龄还小,我们都叫他小马,他是负责牵一匹马过草地。这个马身上的东西是公家的东西,其中还有钱,有现洋,还有元宝,当时没有后勤部、后勤处这个概念。走到"哈达铺",一看这么多好东西,好多都是没见过、没吃过的。那个小马说:“小书记,我们买点吃好吗?”当时我口袋里只有一块现洋,当时叫袁大头。那是我储备好几年的了。他说:“吃了吧,说不定哪天就死了,要钱干什么?”我说好吧,给你。我们三个人买了一个大饼,那是我一生吃得最香的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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